第6章
寂静的午夜被一声压抑着狂喜的尖叫撕开了一道口子。</p>“刘主任！快！快来啊！秦老......秦老他......”</p>
值班护士小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病房，一张脸因为激动和不可置信而涨得通红。</p>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颤音，惊动了半个楼层。</p>
几秒钟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p>
被惊醒的值班主任刘国栋，一个年近五十、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一边扣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快步赶来，脸上满是愠怒和紧张。</p>
“嚷什么！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秦老怎么了？”</p>
他压低声音呵斥道，心里却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p>
秦振邦的情况他最清楚，今晚就是一道坎，多半是......</p>
挺不过去了。</p>
“主任！您快看！”</p>
护士小张指着病房里的心跳监测仪，激动得语无伦次，“脉搏！心跳！恢复了！刚才......刚才还是一条直线！”</p>
刘国栋闻言一怔，第一反应是不信。</p>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目光如电，直射那台老旧的仪器。</p>
屏幕上，那条代表生命轨迹的绿色波纹，虽然起伏不大，但却稳定、规律、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顽强地宣告着一个生命的回归。</p>
“这......这怎么可能！”</p>
刘国栋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p>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亲自检查过，秦老的心跳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监测，各项生命体征都在不可逆转地衰竭。</p>
他甚至已经私下通知了秦老的家属，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p>
可现在，眼前这景象，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医学认知！</p>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颤抖着手拿起秦振邦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了脉搏上。</p>
指尖传来的，是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跳动。</p>
一下，两下，沉稳而有力，仿佛不是来自一位濒死的老人，而是一个沉睡中的壮年！</p>
刘国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护士小张：“刚刚谁来过？谁进过这个病房？”</p>
“没......没有人啊主任！”</p>
小张吓了一跳，努力回忆着，“我一直守在外面，除了我去上了个厕所，前后不到五分钟，绝对没有人进去过！窗户也是从里面锁死的......”</p>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的插销确实好好地插在里面，纹丝未动。</p>
这时，闻讯赶来的秦家子女也冲了进来。</p>
为首的是秦振邦的长子秦浩宇，一个身穿军装、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p>
他本来已经心如死灰，此刻看到仪器上的波形，眼眶瞬间红了。</p>
“刘主任，我爸他......”</p>
“奇迹！这是医学上的奇迹！”</p>
刘国栋松开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秦司令的生命体征正在稳步回升！快，准备肾上腺素和营养液，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p>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一场紧张而有序的风暴之中。</p>
没人注意到，在秦振邦干裂的嘴唇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比消毒水更清新的奇异香气。</p>
也没人注意到，病房窗外的平台上，一片落叶上，印着一个模糊而深刻的、带着尘土的鞋印。</p>
......</p>
与医院里的风雷激荡截然不同，江家的陋室，此刻正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中。</p>
江卫国如同一只夜行的孤狼，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院子里。</p>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墙的阴影下站了片刻，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p>
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才轻轻推开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p>
屋里，林秀云和江晚舟相拥而眠。</p>
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心里有了主心骨，母女俩睡得很沉。</p>
江晚舟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嘴角似乎还残留着肉燥面的香气。</p>
江卫国看着她们，那颗被仇恨和戾气填满的心，仿佛被这幅景象烫出了一个柔软的角落。</p>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她们身上。</p>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熟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p>
砖下是一个早就被老鼠挖空的小洞。</p>
他将那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五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小心地放了进去，再把青砖严丝合缝地盖好。</p>
这是他的第一笔“战争基金”，也是这个新家庭的救命钱，绝不能有任何闪失。</p>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休息。</p>
他拿起那把白天还耀武扬威的扫帚，开始默默地打扫屋子。</p>
他将地上碎裂的瓷碗片扫进簸箕，将歪倒的桌椅板凳一一扶正，又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桌上和地上的灰尘与血迹。</p>
他擦得很用力，很仔细，仿佛要擦去的不仅仅是污渍，更是这个家在前世所蒙受的屈辱和晦气。</p>
昏黄的油灯下，这个高大的男人，沉默地劳作着。</p>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和目的性，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p>
他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向这个世界，也向自己宣告――从今往后，这个家，换了人间，也有了新的规矩。</p>
林秀云是被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惊醒的。</p>
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p>
她的公公，那个白天还像怒目金刚一样的男人，此刻正挽着袖子，拿着抹布，沉默地擦拭着地面。</p>
油灯的光芒勾勒出他宽阔的脊背，那背影，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p>
“爸......”</p>
她下意识地坐起身，轻声叫道。</p>
江卫国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沉。</p>
“天还没亮，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吧。”</p>
“我不困，”</p>
林秀云摇了摇头，她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鼻尖一酸，低声道，“爸，这些我来做就行了。”</p>
“不用。”</p>
江卫国直起身，将抹布在水盆里洗净，“以后，你把晚舟照顾好就行。外面的事，有我。”</p>
他的话不多，却字字千金。</p>
林秀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那句“谢谢”。</p>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感谢。</p>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p>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p>
仇恨和麻烦，也会随之而来。</p>
江卫国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p>
他太了解江援朝和江红英了。</p>
那两个畜生，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p>
按照他们卑劣的性子，天一亮，必定会分头行动。</p>
一个去他工作了一辈子的红星轧钢厂，一个去他家所在的街道委员会。</p>
他们会哭诉，会污蔑，会把自己塑造成被“老糊涂”虐待的孝子贤孙，把林秀云描绘成挑拨离间的“奸人”。</p>
他们要毁掉他一辈子的名声，逼他就范。</p>
前世，他就是这样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p>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给他们这个机会。</p>
等待敌人出招，那是弱者的选择。</p>
而他，要主动出击，在他们张嘴之前，就扼住他们的喉咙！</p>
他转过身，从门后拿起了昨天那把立下汗马功劳的扫帚。</p>
他没有拿扫帚头，而是反手握住了粗壮的竹柄，在手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破风声。</p>
林秀云看到他这个动作，心头一紧，紧张地问：“爸，您......您这是要去哪儿？”</p>
江卫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要去轧钢厂和街道办告我，想先下手为强，败坏我的名声。”</p>
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那笑容让林秀云不寒而栗。</p>
“可惜，我这人有个毛病。”</p>
他推开门，清晨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p>
“我从不等人捅我刀子。”</p>
“你在家锁好门，在我回来之前，不管谁来敲门，不管他们说什么，哪怕是说天塌下来了，也一个字都别信，更不许开门！听到了吗？”</p>
丢下这句话，江卫国握着那根足以当成武器的扫帚柄，高大的身影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黎明前的薄雾之中。</p>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轧钢厂，也不是街道办。</p>
他要去那个凤凰男张浩的家门口。</p>
他要去堵那个给他戴了顶天大绿帽子的好儿子江援朝。</p>
他要让那对狗男女知道，什么叫黎明前的暗战，什么叫......</p>
清理门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