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宜市的夏总是有雨。</p>缠缠绵绵的梅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窒闷的气息。</p>
停车场外面的石砖被雨浸泡得松动,贺星苒今天运气不大好,过来开车时不小心踩了一脚,泥污沾满半条洁净的小腿和裙摆。</p>
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不动声色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p>
手机铃声连续响三次,催命一般敲击着她的耳膜,贺星苒终于有了点情绪,放下纸巾接起电话:“喂?”</p>
“烦着呢?”就凭她接电话时发出的短促音节,好友姜子格就听出来她语气里烦躁,不但没有安慰,还伤口撒盐,“因为你未婚夫?”</p>
“……”</p>
姜子格虽然远在杭市天天996,但八卦可一点都没落下。</p>
“我听季航说了,你那未婚夫可不是什么善茬,在你们临宜也算小有名气的纨绔,招猫逗狗什么都干,前女友能从平江路排到东浦机场去,跟这人结婚你可有操不完的心,就不怕哪天前女友带着私生子上门找你来?”</p>
听着好友喋喋不休的顾虑,贺星心里莫名平静几分,笑着道:“他还不至于。”</p>
姜子格一噎,脑子转得极快:“那就是前女友已经上门了?”</p>
贺星苒:“……”</p>
家里安排的相亲,她知道路维的情况,年轻的时候放荡了些,这两年已经很收敛,这次被前女友找上门的事情贺星苒没有多问,路维处理得干净利落,也向她表达过歉意。</p>
路、贺两家门当户对,贺家急着她尽快完婚,婚讯也已经发出,此时再有变数并不合适。</p>
左右不过是联姻,她也一向不是有反叛精神的人,贺星苒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p>
简单地跟姜子格解释了遍前因后果,对面沉默半晌:“就不能不结了?”</p>
“很难的。”贺星苒说。</p>
姜子格默默吐槽了一句:“你爸也真是的,这不就是在卖女儿么?”</p>
贺星苒自嘲似的苦笑了下,还没说话,就听到姜子格自言自语一般的喃喃声:“你这种任人揉圆搓扁的性子,真的就配靳屿这种真心肯为你着想的人。”</p>
靳屿。</p>
已经有好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宛若一枚石子砸进水面,贺星苒恍惚了一瞬。</p>
“这么多年我也没问你,当初你俩怎么说分就分了?最开始我还害怕你沉浸在失恋里走不出来,可你现在真要结婚了,我又有点为你俩惋惜……”</p>
“实话实说,可能是你们当初分手太仓促,我总有一种你们之间还没结束的错觉。”</p>
姜子格的声音经过无线电的打磨,沙哑、做旧。</p>
那个瞬间,贺星苒脑海里似乎也一闪而过很多从前的片段,那些走马灯似的内容纷纷掠过,最后只剩一声叹息。</p>
反正已经尘埃落定。</p>
她不动声色地打断陷入回忆的友人:“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p>
姜子格一拍脑袋,说回正题:“哦对,月初我这里清闲点,周五我去找临宜找你玩。”</p>
“好。”</p>
虽然已经到了晚上下班的时间,但姜子格的工作一般都要到十点半,跟贺星苒再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日常话,又提及路维,欲言又止地挂了电话。</p>
贺星苒又在停车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上路维的催促信息不断跳出来。</p>
她终于长长出一口气,点开导航线路,驱车向城南驶去。</p>
路维当然不是她的命中注定。</p>
可已经过了青春懵懂的年纪,追求在对方心里是“唯一”的想法未免太过单纯。</p>
-半路上又下了一场雨,纷纷的雨丝从大变小,一直到贺星苒驱车到城南别墅也未停下。</p>
雨中的一栋别墅灯火辉煌。</p>
今天是路维的三十岁的生日,路家独子恰逢而立,这场生日宴会排场自然极大的。</p>
路两侧已经停泊了不少豪车,门口也有工作人员在登记来宾信息、礼品清单。</p>
生日宴会的主人公却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幕里。</p>
贺星苒推开车门,细密的雨珠未等落在脸上就被挡住,她一愣,抬眼看着来人。</p>
“你怎么出来了?”</p>
路维一身廓形白色西装,一侧肩膀已经被雨水沾湿。</p>
路维笑道:“刚刚雨大,怕你冒雨进去感冒。”</p>
“我哪有这么脆弱?”贺星苒说。</p>
路维:“我可一点闪失也不敢有。”</p>
雨伞又往她的方向倾斜,唯恐她淋湿一点儿,手臂虚扶在她背上,一路全方位护送她走进别墅。</p>
场地内空间很大,色调以白色和金色为主,到处摆着吃饱了水的粉色百合。</p>
路家有让路维今年就陆续接手家业的意向,因此,这场生日宴会邀请的宾客不止亲友,很多商业合作伙伴也在场。</p>
做民航货运起家的孟董举着香槟过来跟路维碰杯,又对贺星苒微微颔首:“成家立业,小路总而立之年好事成双了。”</p>
“我梦寐以求的。”路维把酒杯低了半寸,跟孟董碰上,温和的眼神却是看向贺星苒的。</p>
走了孟董,又来了下一个。</p>
作为未婚妻,贺星苒是充当“门面”的作用,挽着路维的手臂穿梭在衣香鬓影间。</p>
路维体贴地唤来服务生,给她换了杯白水:“香槟伤胃,喝点白水陪我应付应付那群人就好了。”</p>
很是体贴温柔。</p>
——这是两人之间一贯的相处模式,互相彬彬有礼且有一定的分寸感。</p>
贺星苒笑了笑:“哪有你这么糊弄人的?”</p>
路维一挑眉,露出一点青春时期的风流相:“那群老狐狸不也在敷衍我?”</p>
单薄的眼皮随着他挑眉的动作撑开了,贺星苒看着那双桃花眼,蓦地又短暂失神。</p>
忽然间,别墅东南角爆发出一阵吵闹声。</p>
贺星苒回神,下意识朝那头看过去,都是一群年轻人,估摸着是路维这个圈子里的朋友,男男女女围在一起讲些俏皮话。</p>
气氛沸腾喧嚣。</p>
那个人会在吗?</p>
说来也奇怪,在同一个城市同个圈层,这些年两人居然从来没见到过。</p>
“看到熟人了?”路维朝着她目光方向看过来,语气试探。</p>
“没,没有。”</p>
贺星苒很快回神,主动挽上他的手臂离开。</p>
-钢琴曲又换了一首,从平缓都稍显激昂。</p>
“阿屿,阿屿!”友人逐渐扬高音调让面前的好友回神,“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怎么突然就定住了……”</p>
罗亦周顺着靳屿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到一段稠秾合度的身姿。</p>
端庄的黑色掐腰裹身裙,长度垂到脚踝,腿后有条开叉走路时若隐若现比羊脂玉还要白皙莹润的肌肤。</p>
明明只有一个背影,但从纤细的线条和完美的身姿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位绝对的美女。</p>
“草……”</p>
罗亦周接受了美貌冲击,直到靳屿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才回过神,但定睛一看眼前的男人,又愣了一下。</p>
靳屿立马将浓黑的眉毛蹙起:“至于么你?”</p>
“是真他妈漂亮啊!”不仅罗亦周看到了,周围其他朋友也出声附和。</p>
“不是本地人?这种大美女我没见过,不应该啊。”</p>
“云汇木业的小女儿,之前没跟我们玩过,不过也是,谁知道了路维的德行还能跟他订婚呢?”</p>
“……”</p>
小姐公子哥儿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罗亦周一屁股坐在靳屿身边,用手肘怼了怼他:“你知道不,前两天那女的又来找路维,那事儿当初闹得这么大,我还以为这婚结不了了呢。”</p>
“有什么好担心的?”靳屿抿了口啤酒,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眸子里,却莫名照出几分锋利的颜色。</p>
罗亦周噎了下:“也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娶。”</p>
“我不是这个意思。”靳屿打断他。</p>
罗亦周:“?”</p>
靳屿语气轻飘飘的:“现在也有可能结不了呢。”</p>
罗亦周:“……”</p>
虽然是一个圈子,但靳屿罗亦周他们跟路维差了四岁,从小到大也没怎么一起玩过。</p>
靳屿今天代表家里出席这场生日宴就已经够让罗亦周惊讶,这番发言就更是意料之外。</p>
“你就不能盼着人点儿好。”</p>
靳屿单手支着沙发背,松松垮垮地靠着,另外一只手不断敲击着手机屏幕,似乎在跟人聊天。</p>
罗亦周八卦劲儿上来了,抻脖子偷看他屏幕,就看到是个女生头像,就被靳屿抓包,按灭手机。</p>
“我盼着他好有什么用?”他仍旧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我是观世音菩萨,说什么都显灵?”</p>
罗亦周:“……”</p>
得,您有脾气。</p>
今天的靳屿兴致貌似不高,大家喝酒嬉闹,只有他在抿点啤酒花,静静看着。</p>
但他身上的气质出众,随便往这儿一坐,也总能惹得女生们频频回顾。</p>
罗亦周跟大家完了两局,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了过来:“阿屿,跟我说个实话,你是不是恋爱了?”</p>
“还没有。”靳屿说。</p>
听到这个回答,罗亦周眼睛都亮了起来。</p>
但靳屿明显不想多说,换了个话题:“你给路维准备了什么礼物?”</p>
“一个包,你呢?”</p>
靳屿勾了勾唇:“大礼。”</p>
又有人锲而不舍地邀请靳屿参与大家的游戏,这次他终于答应,气氛逐渐热闹起来。</p>
手机屏幕一亮,那人似乎又发来消息。</p>
靳屿看了一眼,按灭手机。</p>
生日宴,台上放着路维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路家父母的发言。</p>
大家族总是传统,作为未婚妻,贺星苒在台下看着,等到流程结束,音乐继续流淌。</p>
有工作人员过来对路维说了什么,他脸色变了一下,跟贺星苒招呼一声,就匆匆离开。</p>
大家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喝了点酒,想起这场生日宴的主人公来。</p>
“路维呢?怎么还不过来跟我们一起热闹一下啊!”</p>
靳屿手指点着太阳穴,状似不经意地提意见:“打个电话呗。”</p>
“哦,对,打电话……”</p>
大家又商量着由谁拨电话。</p>
靳屿却豁然起身。</p>
罗亦周问:“怎么了这是?”</p>
靳屿用下巴指了指空掉的酒杯:“吹吹风,醒醒酒。”</p>
-手机在手里响了很久。</p>
宛若一块烫手的山芋,贺星苒咬了咬嘴唇,走出门,一路问工作人员路维的去向。</p>
一路走到停车坪。</p>
路维豪车众多,贺星苒也不知道他今天开来的是哪一个,夜色浓稠,她借着昏聩的光线,一个个搜寻。</p>
好在并没有多大的难题,她很快就看到路维的车子。</p>
却又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p>
那辆车子里,分明坐着路维。</p>
而他身上,却坐着着一位女性。</p>
透过后车窗,贺星苒隐约能看到两人纠缠的轮廓,如两只藤蔓,互相攀着。</p>
全身血液倒流,湿润的梅雨季节夜晚,空气粘稠,贺星苒平白浮上一身冷汗。</p>
身旁大G车窗不知何时被放下,传来短促的口哨声。</p>
贺星苒大梦初醒般看过去,下一秒,似乎坠入另外一个梦境。</p>
线条流畅的脸,细碎的搭在额头上的黑色碎发,半眯着的桃花眼和似笑非笑翘起的嘴角。</p>
许久没见过的一张脸,却又莫名熟悉,好像这些年,总会在梦里见到过。</p>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p>
倒是这位前男友态度平静,朝前面的车子扬了扬下巴:“你未婚夫?”</p>
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一切。</p>
贺星苒捏着手机的掌心泛出汗水,感觉天气更闷了,有些上不来气。</p>
下一秒,靳屿双手一摊,看戏似的说:“看来你未婚夫陷入热恋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