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贺星苒的视线从矿泉水挪到靳屿脸上，略带疑惑地“啊”了声。</p>靳屿又重复一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听错。</p>
靳屿并不是一个在金钱上斤斤计较的人，现在为了一瓶矿泉水计较，只能说明两件事：</p>
1．靳家破产，他现在的资金状况堪忧。</p>
2．他找茬。</p>
靳家的企业在临宜是龙头，一旦有大震荡，贺星苒没有没听说过的道理。</p>
那就只剩下唯一的原因：</p>
他故意的。</p>
贺星苒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下刚刚的对话，她足够冷静、公事公办，也丝毫没有损害到他的利益。</p>
大少爷的脾气时有时无的，她有点拿捏不准。</p>
不过马上就是要领结婚证的合作关系，贺星苒决定让让他。</p>
她收回思绪，把手机掏出来：“不好意思，马上就转给你。”</p>
靳屿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稍稍偏了偏，仍没说话，眼眸在冷色灯光下照的有些淡，分外冰冷。</p>
贺星苒顶着他的目光，点开微信扫一扫，主动上前一步，扫靳屿的二维码。</p>
“叮”一声，扫码成功。</p>
“哎？”贺星苒疑惑地咕哝了声。</p>
靳屿看向她。</p>
目光在空气中对上，贺星苒咬了咬嘴唇，小声提醒：“你点错二维码了。”</p>
靳屿：“？”</p>
贺星苒：“微信转账直接扫收付款码就好，不……不用加好友。”</p>
“……”</p>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靳屿的目光更冷了一些。</p>
含了冰碴似的，向她包围。</p>
靳大少爷并不喜欢被人戳穿错误？</p>
贺星苒刚想打个补丁，就听到他懒洋洋的“哦”了一声。</p>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两下，调出收付款码：“不好意思，没跟人AA过，没经验。”</p>
“……”</p>
又被他装到。</p>
贺星苒赶紧扫码，把钱转过去，见支付页面付款成功，尴尬地晃了晃手机：“转过去了。”</p>
靳屿淡淡“嗯”了一声。</p>
兴致明显不高。</p>
可能是刚刚不小心点开个人名片二维码的事情让大少爷明显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p>
——当初并不是和平分手，两人闹得很不愉快。</p>
靳屿朝她放狠话：我再来找你我是狗。</p>
贺星苒那时也认定两人这辈子不会产生任何交集，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进行拉黑删除一条龙服务。</p>
谁能想到，命运无常，两人兜兜转转，几年后重逢。</p>
关系居然比当时更进一步。</p>
气氛逐渐有些微妙。</p>
贺星苒知道再说什么也都徒劳，只好勾唇笑笑，表示友好：“那……？”</p>
“那再见。”靳屿没等她说完，就豁然起身，手掌搭在拉杆箱上，先她一步迈开长腿，径直往出走。</p>
贺星苒沉一口气，背好包包，慢吞吞走在他后面。</p>
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p>
曾经的初恋在身边，哪怕只是喘气，都已经够尴尬。</p>
还是要保持距离比较好。</p>
左边换衣间的门忽然被拧开，换了便服的空乘见到靳屿，都是同事，平常地打招呼：“靳机长，还没走呢？”</p>
说完，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微笑着点点头：“贺小姐也在。”</p>
“……”</p>
和靳屿之间被她有意拉开的距离，此时又以空乘为中心，无形中拉近。</p>
贺星苒尴尬地捏了捏包，忽然想到什么，问空乘：“您认识我？”</p>
然后就又想起一件事——靳屿怎么知道她坐这班航班的？</p>
前面身材颀长高大的男人顿住脚步，单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说：“贺小姐贵为我司铂金卡会员，想不认识您都难呢。”</p>
“……”</p>
明明是在用敬语，但拉长的语调和阴阳怪气的“呢”总是透露着几分欠揍。</p>
贺星苒不太懂航空公司的制度，空乘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妙，赶紧打圆场：“贺小姐是我司最高级别会员，开航前准备会时会确认旅客名单，特殊旅客和高级会员会被特别关注。”</p>
贺星苒：“？”</p>
又想到这么说似乎不太准确，补充道：“但也不是所有高级会员都会被特殊关注，只是您……”</p>
“只是您四年内乘坐我司航班超过二百次。”</p>
空乘还没说完，就被靳屿径直打断。</p>
头顶廉价的冷白色白炽灯打在他的眼睛里，冷淡，又莫名有几分贯穿人心的犀利。</p>
其实空乘想说的是，因为贺星苒实在是美貌得过分，乘务组都对她有印象，关注度才高些。</p>
而贺星苒在靳屿的目光注视下，思绪瞬间乱了。</p>
民航公司委托高校培养飞行员，毕业后成绩合格的飞行技术学生直接入职航司。</p>
是以，大学时贺星苒就知道，如果不出意外，靳屿将入职哪个公司。</p>
他又精准点出她这些年频繁的飞行轨迹。</p>
是不是在质问：你怎么就盯上我们公司的飞机，是盯上航司，还是盯上人了？</p>
最重要的是……</p>
他的猜测是对的。</p>
贺星苒脑子乱乱的，嘴比脑子快：“因为其他航司的飞机发动机噪音对不上我的频率。”</p>
“……”</p>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p>
刺目的冷白光线下，靳屿额角青筋一跳。</p>
有人坐飞机在乎飞机餐，有人在乎服务，她居然格关注发动机噪音频率！</p>
“……”</p>
到底在说什么！！！</p>
贺星苒赶紧低下头，不让表情暴露内心的崩溃。</p>
对面男人却浅浅笑了声：“那贺小姐的癖好还挺有趣。”</p>
“……”</p>
“可以跟我司机务交流一下飞机发动机的维修和护理。”</p>
“……”</p>
夜色更深了，男人不再在无用的事上过多停留。</p>
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住：“一起？”</p>
啊？</p>
贺星苒抬头，发现他是在跟空乘说话。</p>
航司给他们统一安排酒店，一起打的过去很正常。</p>
可现在……</p>
空乘看了眼贺星苒，有点不明白这位年轻的机长到底在想什么。</p>
专门把人留住，又不跟人家一起走。</p>
贺星苒知道自己再多待也是自讨没趣。</p>
背着包包从靳屿身边越过时，他扬了扬眉，通知的语气：“我是后天早上的班次。”</p>
回临宜的。</p>
回去后两人领证。</p>
“那，”贺星苒颔首，“到时候见。”</p>
-隔日，贺星苒起床后看了眼手机，长时间设置成勿扰模式的手机，一点开微信，就冒出来一堆消息。</p>
贺泽刚、后妈、路维包括路维的家人都在对她轰炸。</p>
早上，按照约定的时间，路维去接贺星苒去民政局，久久没有等来她，便给贺泽刚打电话，贺泽刚来到贺星苒家里，找物业开门，发现她并不在家。</p>
大家终于慌了神，去公司找她，逼问她的合作伙伴林乔，但林乔被贺星苒打过预防针的同时也并不知道她在哪儿。</p>
一上午，他们在临宜乱成一锅粥。</p>
刚开始决定逃跑，把烂摊子甩给他们的时候，贺星苒慌乱害怕，现在看他们如此，却莫名感到爽快。</p>
贺星苒迎接着阳城硕大的太阳起床，心情大好地化了全妆，然后到商场挑了一条喜欢的裙子，很自在地去见殷甜。</p>
殷甜是她跟着徐广莲老师学习苏绣时的师姐，学成之后就回到了阳城。</p>
两人本来已经断了联系，今年才因为工作的事情才又联系上。</p>
师承徐派大师，苏绣技艺只是一道考核标准，如何传承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每个手工艺人需要思考的课题。</p>
虽然从不被贺泽刚喜欢，但贺星苒是他所有孩子里唯一一个继承了他商业头脑的人。</p>
贺星苒意识到全靠“高雅”撑不起学徒对苏绣的热情，想要苏绣发展更好，就要让其参与到更多人生活里。</p>
不卖情怀，不道德绑架，让苏绣学徒能从这项技艺里赚到钱。</p>
短视频和泛流量兴起，贺星苒不顾师父的反对，投身短视频行业，在宣传苏绣的同时也抓住平台想做电子商务的风口，使用电脑刺绣机制作一些非手工可量化生产、单价较低的苏绣商品贩售。</p>
同时在线下，她也帮其他绣娘卖一些单价高、纯手工的苏绣作品。</p>
利用之前积累的人气和人脉，开办展销会，帮高级手工艺人营销。</p>
今天就是跟殷甜师姐谈做展会选品的事情。</p>
聊完公事，殷甜请她吃饭，开车去饭店的路上，问她：“怎么就退婚了？”</p>
贺星苒淡淡道：“不合适。”</p>
这位师妹，在一起学习的时候就话不多，心里有想法也不表达。</p>
殷甜很有分寸，没多问，但她感情稳定后就喜欢给人拉郎配对：“一会儿带你见下我老公的大学室友，也是飞行员，年纪轻轻就升机长了，前途无量呢。”</p>
师姐跟老公是姐弟恋，老公虽不是阳城本地人，但被航司委派到阳城基地，也就在这儿定居。</p>
更具体的，贺星苒并不了解。</p>
贺星苒可不想再相亲了，连忙摆手拒绝：“我这儿还得缓缓呢。”</p>
“咱们一边儿挑优质男一边缓情伤，我老公跟他室友打视频的时候我见到一次，哎呦喂，我这已婚少妇都被帅心动了。”</p>
说得激动，殷甜拍了拍贺星苒手背：“这么个帅哥摆在眼前，姐姐保准你的情伤立马药到病除了。”</p>
“……”</p>
-“不是我说，你老人家的情伤这么多年还没治愈呢？贺星苒是漂亮，那再漂亮也不能让你茶饭不思四五年啊！”</p>
见到大学室友，黄钧泽开心得嘴角往上飞，说得话却挺不招人爱听。</p>
从一上车，靳屿就听他念叨，现在已经免疫了，任他口若悬河，他自昏昏欲睡。</p>
在副驾驶上双臂环胸而作，一语不发，连个眼神都不给。</p>
“操，”过了俩红绿灯，见他还不说话，黄钧泽真急了，骂了声，“你还真对他念念不忘啊？咱班胖子都当上爹了，你还在这儿玩纯爱？”</p>
“知道的是你不想谈恋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么多年在给逝去的初恋守节。”</p>
“……”</p>
“你们临宜政府没给你颁个贞节牌坊？”</p>
“……”</p>
靳屿忍无可忍，朝他投去冷冽的眼锋：“开车也堵不上你的嘴。”</p>
黄钧泽的嘴唇肌肉记忆似的动了两下，但好像被压迫住了，没发出声。</p>
大学做了四年室友，成日在一起插科打诨，但靳屿身上莫名有点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的生疏气息。</p>
他一冷脸，真让人哆嗦。</p>
黄钧泽安静了几分钟，慢慢回过味儿来，“靠”了声：“不是，屿哥，谁家开车他妈用嘴啊？”</p>
“……”</p>
阳城以烧烤闻名，所以就算是天还没黑，黄钧泽也要让好兄弟见识到全市最好吃的烧烤。</p>
这家店名气大，停车位更是排出两公里去。</p>
停好了车，黄钧泽还是忍不住嘟囔：“瞧你来的时间多不好，刚好是旅游旺季。”</p>
“你这个月不是没有飞阳城的排班吗？”</p>
靳屿抿着唇：“跟同事换的。”</p>
“换的哪条线？”</p>
靳屿：“飞悉尼。”</p>
“我——操——了。”黄钧泽没忍住，爆了粗口。</p>
民航局规定，飞行员要在一定的飞行时长内保持一定量的休息，确保大家的身体状态。</p>
而排班表也是按照大家的飞行里程算的，飞行距离长不用倒时差的航班最好、飞行时间短的航班不利于刷时长。</p>
飞悉尼，飞行时长9小时，不用倒时差。</p>
是不可多得的好航班。</p>
“这都跟人换？”黄钧泽不理解，“同事给你下迷魂药了？”</p>
“……”</p>
靳屿张口就来：“想见你。”</p>
黄钧泽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刚要说话，就看到不远的前方，殷甜向自己挥了挥手：“老公！”</p>
黄钧泽朝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旁边的人给靳屿看：“看到没，我媳妇儿师妹，离这么远看都是个美女。”</p>
靳屿对好看的异性没什么执念。</p>
不就是一张漂亮的脸么——</p>
他，又不缺漂亮。</p>
但为了给室友点面子，也跟着看了一眼。</p>
窈窕身材的剪影，端坐着，腰背挺得很直，脖颈修长，一看就是经过良好仪态教导的人。</p>
只是——</p>
如果没出错，他很熟悉。</p>
都不够黄钧泽操心的：“一会儿见了人家姑娘记得说话。”</p>
-“我老公来了，你看他旁边那个室友，帅吧？”殷甜师姐卖力地推销。</p>
贺星苒一抬头，就撞进那双浓黑的眸子，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引线，牵扯着他们不断对视着。</p>
贺星苒感觉呼吸要停住了。</p>
忽然明白什么叫市场无形的手：</p>
要不是她看大众点评这家店好吃，要不是师姐的老公要带大学同学吃阳城最好吃的烧烤。</p>
他们，就不会。</p>
遇到。</p>
“……”</p>
两道颀长的身影在面前站定，贺星苒脑子乱转，不知道要用什么姿态面对如今的被撺掇的相亲对象、昔日的初恋、未来的老公。</p>
“您好，我是黄钧泽，殷甜老公。”</p>
直到黄钧泽在她面前伸出手，贺星苒缓缓回神，要把手递出去。</p>
在脸上打量的视线忽然消失，黄钧泽说出了跟贺星苒初见时说过的台词：“我靠……”</p>
转过头，拉着靳屿就走。</p>
“哎——”殷甜懵了一下，在他们仨之间来回看看，“这是认识？”</p>
靳屿拨开黄钧泽的手，扯开一把塑料椅，大刺刺坐下，看向殷甜的时候还顺带着轻轻瞟了贺星苒一眼。</p>
语气淡淡的：“不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