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前几日，她碰上了儿时住的烂尾楼附近的那家小卖部老板，在一家水果摊，他就坐在那里，一派闲散模样，边上是酒吧，是车红酒绿，他被兀自隔离在那里，缩在羽绒服里，眯着眼瞧门口的人来人往。好多年过去，岁月在人脸上刮下不可磨灭的痕迹，皱纹满面，以往浓密的黑发变得花白?。
可在季烟汀匆匆经过瞥见他的那一秒蓦地?怔住，恍惚之中，回忆扑面，错综的画面交叠。
震撼、期待、猝不及防……砸了她满头，促使她停下了步子。
可老板眯着眼睛，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说：“感兴趣的进来瞧瞧咯，新鲜的当季水果，新年降价。”
他没有?认出她。
季烟汀也谈不上是失落，她变了太多，从过去连够冰柜里的冰淇淋都费劲的个子慢慢变成了如今这番高挑模样，脸颊两侧的婴儿肉褪去，儿时的刘海与双马尾也不复存在，只随意地?用发绳绑了个低丸子，背着单肩小包，走在最繁华却又最熟悉的街道，过去的一切都像一场真?实的梦。
她呼出一口气，走近了，主动问：“老板，怎么卖？”
——这个冰棍多少？
“20块一斤。”
——哟，是不是又偷偷拿文具钱来买冰棍啦？
“行。”
——我是客人！哪有?你这样说客人的！
她挑拣了些?，拎着去称重。
老板从椅背上直起身，熟练地?在称重机器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红色数字闪动着价格，他点了点边上的二维码，“五十?。”
——是是是，叔叔的错。这样，这个冰棍叔叔请你，你拿这钱买文具吧还是。
她应了声，扫了二维码，摁指纹付了款，“好了。”
“谢谢光临。”老板将袋子提起来递给?她，正当她要拎过之时，他的手?却顿住，季烟汀一愣，撩起眼皮时对上他抬头望向她的目光，随后，他笑了，“新年快乐，慢走！”
她看着他，熟悉的眼神，眼尾的细纹，额头上的皱纹……她唇瓣间扬起一个弧度，点头颔首，“新年快乐。”
京湘的除夕夜没有?烟花，手?机上官方弹动着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提醒信息，万家灯火明亮，远处的高楼大厦依旧闪着霓虹，向来车流如织的马路也空旷下来，夜静得出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何倩女士难得下了一次厨，许久未做饭，手?艺难免生疏了不少，端上餐桌的菜式模样普通，味道却还算可以。电视机被提前打开?，八点未到?，眼下正播着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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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饭，她同何倩一同坐在沙发上等春晚。高中与大学班级群里刷着祝福语，老师出面发了红包，季烟汀边跟着在底下排队型，边同何倩闲聊。
“前两天?绩点出来了？”
“嗯，考得还行。”
“那挺好。”何倩问，“大学生活适应得还好吗？”
“也不错。”季烟汀想了想，“室友很好，食堂的饭也还不错，期末周会有?些?累，其他的都还好。”
何倩又嗯了声，忽而问：“谈恋爱了？”
季烟汀定了一秒，一卡一卡地?扭过脖子看向她。
“你朋友圈没有?屏蔽我。”四目相对间，她略带善意地?提醒，随后又说，“你不用担心被我知道怎么样，我从来都不反对你恋爱。”
季烟汀应声，又慢慢吞吞转回头盯向电视机屏幕，用余光瞧着何倩靠着沙发的慵懒模样，半晌，舔了下下唇，忍不住鼓起勇气跟她打预防针：“他可能家庭条件不太好。”
“哦。”何倩点点头，低头刷着手?机，也没看她，“那对你呢？”
“很好。”季烟汀强调，“他对我很用心，非常用心。”
“比如呢？”
“比如……前两天?京湘下大雪，我说想吃红薯，他二话不说就跑出去买，还买了四份，送到?我宿舍门口，让我给?室友一起吃。”
“……”何倩女士终于?停下了刷手?机的动作，诧异地?抬起脸，眉头紧皱，“一顿红薯就把你收买了，你是我的女儿吗？”
她立即解释：“我的意思是用心是拿一个个细节堆砌出来的，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比如罢了，怎么可能光个红薯就把我收买啦？”
何倩只是定定望着她，没出声。
季烟汀生怕她对周予酌印象不好，再次强调：“我说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也没说是真?的，我都没见过他，也不了解他，更没见过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没法判定你口中的真?假。”何倩还是望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问，“你开?心吗？”
季烟汀松开?了衣角，直视她的眼睛，脊背挺直了，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开?心。”
“开?心就好，我也看得出你开?心。”她终于?收回了视线，似乎叹了口气，很轻，混在电视机的背景音中，轻到?叫人几乎听不见，“别傻乎乎被人骗了，剩下的……开?心就好了。”
季烟汀身子一顿，手?指微蜷，心脏像吸满水的海绵般柔软，酥酥麻麻成一片。
下一秒，她妈又补充：“要是受了委屈就告诉你妈，你妈在社?会上摸滚打爬那么多年，治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子轻轻松松。”
季烟汀：“……”
她抿唇憋着笑回正了脑袋看向电视剧，莫名对周予酌未来见何倩女士时可能会受刁难的命运感到?一丝幸灾乐祸。
春晚终于?开?始，喜庆的红色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京湘的新年称不上有?趣，也放不了烟花，初一时广场上倒是有?无人机灯光秀，但来看的人多到?爆炸。
季烟汀其实不太喜欢看春晚，这东西有?些?催眠，没看一会儿就困了，本想抗到?凌晨，熬到?十?一点多实在困得厉害，跟何倩说了声，回楼上房间冲了个澡，换完睡衣在床上滚了圈。
忽而想到?今晚还没给?周予酌发过消息，便点开?微信，咬着指甲思索着要发什么好，下一秒屏幕上弹跳出一则语音通话的请求，吓了她一跳。
她眨眨眼，按下接通键，将手?机搁在耳边，声音轻快：“喂？”
入耳是呼啸的风声，而后才?是他的嗓音，跟着喂了声，顺着手?机灌入她耳中。
季烟汀问：“你现在在外?面吗？”
“对。”周予酌，“你是在家吗？”
“嗯。”她好奇，“你现在是在哪呢？”
他笑了声，嗓音振动，在风里显得模糊不清，又格外?好听，故意问：“想知道？”
她捏了下耳垂，反问：“不能想吗？”
“当然能。”周予酌说，“打开?窗。”
她一怔，噌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边翻身下床穿拖鞋边急道：“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伴随着耳里传来的一声嗯，她拉开?窗帘，奔到?正面玻璃窗口，往下望。
那道人影就站在正对着她窗口的位置下方，人几乎浸在黑夜中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中，朦胧不清，背后是万家灯火，是流转四射的霓虹。
他仰着脸望向她，从口袋里伸出的那只手?抵在唇瓣上。
“嘘。”随即，手?机里传来这么一声，比今夜的月色还要柔和，“想见你了，就来偷偷地?看一眼。”
眼前的景象与手?机里的声音有?种奇妙的重合与隔离感，她心中一动，耐不住举起手?，隔着玻璃，隔着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触碰玻璃上他的脸颊。
“季烟汀。”他喊她的名字，似乎弯起了眼，嗓音带着笑意。
“嗯？”
“快要零点了。”
她用指腹点了两下玻璃上他的唇瓣，“嗯……”
“本来想对你说新年快乐，但仍觉得不够。”他说，“想对你表白?，但次数多了，又担心你觉得庸俗。想拥抱你，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此刻我听着你的声音，看着你，但我依旧很想你。”
“所?以呢？”她扬起了唇角，低声问他。
“没什么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所?以，就像没有?那么多因为一样。”他垂下头，再次笑了笑，才?继续抬起头来望向她，“我只是突然觉得庆幸罢了。”
“庆幸什么？”
“庆幸在高二的走廊帮你捡起作业，庆幸和你一起考上了京大，庆幸来到?了这里……庆幸每一分每一秒，庆幸关于?你我的一切。”
他干净清冽的嗓音磨着她的耳畔，像一汪泉水，却润着比云还要柔软的语气。
他们就这样在盛大的夜幕中四目相对，用模糊的视线感受彼此眼底的温度，在寒冷的冬季交织出一场春暖花开?。
她忽然间想起第一次听他唱《The
Cure》的那天?，想起儿时的MP3，想起站在窗前仰望夜空孤单又死寂的日日夜夜。
搬来这栋别墅的那天?，MP3坏掉了，小猪抱枕也不见了，她像被丢在这里，抬起头时月亮是月亮，霓虹是霓虹，可是没有?一个能映入她的眼中。
于?是她以为，这里没有?星星。
季烟汀凝望着楼下的他，半晌，慢悠悠地?向前耸起肩又落下，抱着胸仰起头，目光落在天?上那片漆黑里。
她就这样望着天?瞧了很久很久，风静了，一时间听筒里只剩下轻缓的呼吸声。
直至某一刻，她突然出了声：“周予酌。”
“嗯?”
她忽而笑了，眼底倒映点点彩光，呢喃：“原来京湘的夜晚是有?星星的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