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p>大约人死之前总要有一遭走马灯。</p>
明昭意像是回到了那年盛夏,那位沉默瘦削的少年初被接到明家。</p>
他站在客厅里,像一株误入温室、格格不入的野草。</p>
她让他走近,江渡垂着眼站在她面前。</p>
明昭意歪着头,细细打量他过于出色的脸,忽然笑了。</p>
“想留在这里,就得讨好我,明白吗?”</p>
空气凝滞片刻。</p>
少年乖顺低下头,只有一声低哑的“是”。</p>
这一应,贯穿了往后十年,直至如今的万劫不复。</p>
明昭意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对他萌生了爱意。</p>
他在那年闯入她的生命,用数年的光阴,将自己变成埋在她血肉里的根。</p>
盘根错节,纠缠至深。</p>
明昭意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的天花板。</p>
她被救了?</p>
床边趴着的是江渡。</p>
他头发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青黑。</p>
明昭意的视线停驻在他手臂上,那上面胡乱缠着绷带,是烧伤。</p>
几乎是同时,江渡惊醒。</p>
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怔了一瞬。</p>
“醒了?医生说你吸入些烟尘,需要静养。”</p>
明昭意偏过头,懒得看他。</p>
“那幢别墅,你要真舍不得,我买下来按原样重建就是。”</p>
“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p>
“倒也没有多舍不得。”</p>
明昭意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p>
“只是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有点恶心。”</p>
她转回头,嘴角甚至甚至弯了弯。</p>
“江渡,要不我捅死你,要不我自己死。二选一。”</p>
江渡本来端着的笑像假面一样剥离,他俯下身,状似亲昵地蹭过明昭意的侧脸。</p>
他的眼睫垂下来,声音也低哑。</p>
“为什么要选?我要你和我一起活着。”</p>
“明昭意,我要你好好活着,你会长命百岁的。”</p>
江渡说完那句话,便直起身。</p>
不顾明昭意砸过来的手机,转身离开。</p>
门被轻轻合上,明昭意被他的话气的肺都在疼。</p>
和他一起长命百岁?她何罪至此?</p>
明明江渡知道现在她恶心他到宁愿死。</p>
门又被推开,医生拿着报告单犹豫地开了口:</p>
“明小姐,关于您的身体……我们在抢救时发现了一些异常。”</p>
“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病变,发展极快……可能,只剩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p>
“您看,是否需要安排治疗?”</p>
明昭意愣住了。</p>
一个月?</p>
她先是错愕,随即,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涌来。</p>
她甚至想笑。</p>
她随意点了点头,将报告丢进垃圾桶。</p>
“不必了。不要告诉江渡。”</p>
他要她长命百岁,冲进火场也要将她留下。</p>
但即便如此,她也只有一个月的命了。</p>
她甚至开始为自己见不到一个月后江渡的表情而遗憾。</p>
江渡将她安置进了中环的顶层公寓。</p>
装修奢华,视野开阔,每一处细节都依她旧日的喜好。</p>
甚至连衣帽间里挂满的当季高定,都是她喜欢的牌子。</p>
地上铺满了柔软地毯,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包上了防撞条。</p>
没有刀具,没有锋利的摆件,连她抽烟都只能由佣人帮她点燃。</p>
他将她装进了维港上空柔软的金丝笼中。</p>
明昭意趴在宽阔的露台栏杆上吹夜风。</p>
她将燃尽的烟灰抖进旁边江渡精心养护的名贵盆栽里。</p>
看着公寓外加装的几乎与建筑融为一体的隐形防护网,冷笑一声。</p>
他还真是周全,哪里都考虑到了。</p>
她想寻死都没有一点空间。</p>
无所谓了。</p>
她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们被风吹散。</p>
反正,她快要解脱了。</p>